20170528

黃芷梅

講個故事你聽呀。



黃芷梅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。她出身於小康之家,父親是個公務員,母親是個鋼琴老師,收入穩定,在六七十年代來說有個很不錯的家境。父母親就只有她一個女兒,在那個一家有十幾口的時代來說是有點特別;其實黃芷梅的雙親也很想多生幾個孩子,可是她媽媽在生下黃芷梅後,因為子宮流血不止,要被逼緊急切除子宮保命,因而造就了芷梅獨生女兒的命運。

有個當鋼琴老師的媽媽,做女兒的會彈得一手好琴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。黃芷梅的媽媽自小便教她樂理,在她懂得背26個英文字母前,她已經懂得看五線譜——天份,還是遺傳下來。當其他小孩連讀書的機會都未必有的時候,黃芷梅卻能安在家中,讀書弄琴。也大抵遺傳了爸爸公務員務實保守的性格,小時候的黃芷梅很乖巧,每一年的班長總是她當上,成績也是名列前茅,絕對是學校裏的模範生,老師的寵兒。

就是這樣,黃芷梅就跟「循規蹈矩」,「乖乖女」等等的形容詞畫上等號。

畢業後,找到份辦公室的工作,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。在她爸爸的介紹下,她的男朋友也是個公務員,性格跟她老爸一樣踏實保守,也有點不苟言笑。那是黃芷梅的初戀,中學時雖然也有喜歡過一些受歡迎的師兄,當真正談戀愛的滋味她未曾嘗過。她以為,自己對老爸介紹的男生不討厭,又能夠安靜地陪她看電影,那就可以成為愛人吧。

其實黃芷梅身邊都不乏追求者,可是乖乖女的她在正式開始拍拖後便跟這些追求者劃清界線——循規蹈矩,是她人生的座右銘。

二十六歲那年,他跟她提議結婚,黃芷梅不算十分肯定自己是否想這一刻嫁給這個人,但無風無浪的關係,又是適婚年齡,她就淡然接受了。

在他們準備婚禮的過程中,有著不少磨擦。黃芷梅的腦海中已經不止一次出現過「不如放棄吧」的想法,反正打從一開始她就不是特別期待。但一看到爸媽們熱切地為婚禮張羅打點,她便不忍心使他們失望。

除了辦公室女郎這身份外,黃芷梅還有在琴行兼職教琴,賺賺外快。教了幾年的關係,再加上大家年紀相若,她跟其他教樂器的老師都變得很稔熟。可能帶有音樂細胞的人都比較隨性吧,黃芷梅覺得跟這班音樂好友相處時的氣氛很輕鬆。他們偶爾會相約一起合奏,也會聽音樂會。跟他們一起的時候,黃芷梅心中並沒有循規蹈矩這四隻字,反而他們會要她跳出框框,好創作出與別不同的音樂。

跳出框框,這對黃芷梅的價值觀有多大沖擊。

琴行中有一個是教色士風的叫陳展浩,因為愛搞笑,在朋友群中總是焦點。他的人緣很好,而且還是單身吧,其他女生也跟他特別要好。陳展浩有時候也會逗逗黃芷梅,不過黃芷梅總是表現拘謹,最多是微笑一下作回應。雖然愛搞笑,但陳展浩的色士風也著實吹得不錯。

有次他們舉辦了個小型音樂會,有合奏,也有個人獨奏。陳展浩之前一直故作神秘不讓大家聽他自己作的新曲;直到他壓軸出場,黃芷梅看著他全神貫注地吹奏著每一粒音符,忽然間她心內有種陌生的感動——這是她從未預過的感覺。直到他完成演出後,迎接著全場觀眾的掌聲時,他和她的眼神交投了整整一分鐘。黃芷梅從未被這麼熱熾的眼神直視過,她的心跳使她心亂如麻。

這是她男朋友從沒有帶給過她的感覺。

這也是她對其他男生不應該有的感覺。

往後的日子,陳展浩在人前跟黃芷梅如往常一樣,卻常常找機會在暗地裏找她說話。黃芷梅對他的舉動不知所措。理智讓她衍生內疚感,但每次陳展浩找她的時候她都忍不住暗喜;可是當回到琴行時,陳展浩跟她的距離感,又令她格外失落。

這種若即若離,對一生都在循規蹈矩的黃芷梅是種煎熬。

終於,黃芷梅決家離開琴行以避開陳展浩。可是,當她向店長請辭的時候,店長告訴她陳展浩比她早一天離開了琴行。

收到這個消息,黃芷梅有無比的失落—明明陳展浩說過會一直跟她分享自己的計劃理想,明明他說過需要她的鼓勵;明明他說過很多甜話,現實卻是他隨時可以這樣抽身離開她。

連一句再見都沒有講。

她連續好幾月都經常在電話旁徘徊,每次電話一響她都撲去接;大部份都是她男朋友的來電,每次她都要很努力地抑壓她失望的聲線。她不敢主動找陳展浩,因為那是超越了規矩中應做的事。

自此,黃芷梅便失去陳展浩的消息。

如是者,黃芷梅重回她那循規蹈矩的生活,嫁了人,生了孩子,辭了工,放下了鋼琴。

當然陳展浩的事也在不知不覺中從記憶的洪流中被沖淡。這件事她沒告訴過任何人,天知道那些日子她要用多大的力量來隱藏她的痛,眼淚才不至掉下來。原來有些秘密,還是可以保持一輩子。

歲月如梭,人生不經意就走到五十年華,子女都已經是大學階段。老公大多時間早出晚歸,她都習慣了自己找節目。她喜歡隨意找音樂會去欣賞——畢竟也是她自小培養的興趣——不同種類的音樂她都會聽。

這天她買了一場色士風演奏會的票。因為中午參加了一場朋友兒子的婚宴,所以當晚去演奏會時她比平常打扮得亮麗,臉上一抹胭紅,頸上戴了一條珍珠項鍊。色士風手的表演很出色,她很久也沒聽過爵士樂,比經典樂更觸動她的神經——陳展浩吹色士風的一幕突然浮現眼前,那一秒鐘的四目交投,那一刻心動的感覺,還有那往後失望的愁滋味…通通再次湧上心頭。

假如當天她敢走出她的規限,主動聯絡陳展浩的話,一切會有分別嗎?

腦海閃出這條問題,她也忍不住笑自己的傻,反正都已經快三十年前的事,這一生中唯一令她不太循規蹈矩的人和事亦如煙逝去,怎樣回首亦也沒太大意思…

時間不可能倒流,既然選擇了要過循規蹈矩的路,就一直走到終點好了。




---------------------- finished on 28/5/2017 02:25



我終於再次亂寫了一個故事
前天再重看自己11年前寫過的文章 ,我問自己,為什麼只有19歲的自己已經能寫出在10年後依舊能感動自己的故事;在11年後,卻什麼也寫不出來。

有點憤慨,這幾天一直逼自己留意擦身而過的人
就在某一晚,在地鐵站見到一位讓我留下印象的婦人
我還寫下一段文字提醒著自己

昨晚在地鐵站下車時,看到一位衣著光鮮的中年婦人,化了一個端莊的妝容,頸上戴著一條亮白的珍珠鍊,大腿上放著一個方形皮革小手袋,正襟危坐的坐在椅子上。地鐵到站她並沒有上車,反見她一臉緊張的望著電梯方向,我猜,應該在等人吧。那時大概晚上9點多,打扮漂亮的她不知在等誰呢?

大概靈感,就出自她身上。

幸好在出發遠行前完成了這一篇,雖然迴響一般很小,但比起寫遊記的個人滿足感還要多。


2 則留言:

  1. 文字直接地把想法傳遞
    一如過去的坦率
    暫停了好一段日子
    但關於外界的想法和觀察
    其實也被大腦悄悄的儲存著
    並不會因未有動筆而浪費掉

    若在技術角度
    結構比較鬆散
    敘事不夠立體
    可以留白的地方卻還是寫了出來

    然而 坦率正是我喜歡作者文字的原因
    愉快地把想法呈現便好了

    ocoh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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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很好的文章呀,反映了主角的心理狀態,想突然框框,但被既定的路影響,對於不知的平衡時空又害怕,無奈妥協,但又不禁是常想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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